點評:天光。倒影

點評:天光。倒影

文/徐彩雲

去年12月晚間在臺北藝術大學排演的客家音樂歌舞劇「天光」彩排,宣傳海報的第一印象即是女性的故事,劇名隱含著小人物對明日的希望,客語的意思是「天亮」,也就是當黑夜褪去的白晝狀態,製作單位的英文翻譯是Hope to Light,對於天亮前的期盼,有著更深的著墨。

客家委員會於2007年首度推出客家音樂歌舞劇「福春嫁女」、2016年「香絲‧相思」,到2017年第三度與臺北藝術大學合作,目的是藉由西方歌舞劇的音樂、戲劇、歌曲、舞蹈等表演元素,讓客家文化呈現更多元的樣貌,並透過演員的詮釋,表達劇情的發展,尤以語言無法訴說的強烈情感和衝突,可以利用音樂和舞蹈輕易地轉換成平行時空,共同存在於夢境和現實之中,一首歌或一段曲調,就是某個生命的切片。

 

空。間

現代劇場的有形與無形之間,是有魔法的!

當觀眾陸續進入漆黑的寂靜中,彷彿進入一種獨特的儀式,能打開所有感官的空間,音樂與燈光漸漸收放轉換,打破單一色調的平衡感,將舞台語言的意象,超越有形的空間,延伸出各式各樣無形的空間,帶領觀眾穿越到個人的私領域當中,感受月光華華、微風輕拂,聽見那一皮花葉落下,輕輕滲入空氣的味緒,即使知道眼前的布幕、佈景、大小道具、服裝、燈光都是做出來的,仍能隨著劇本的情節鋪陳,演員的移動走位,音樂的波瀾起伏,相信舞臺的那一方,真實存在著倒映人心的一池天光。

「天光」二字本身就傳達了空間的訊息,包括內在和外在,由於劇本故事定調在不超過六十年的三代女性之間,地點是臺灣南部的六堆客家地區,所以劇中所呈現的幾個空間意象,如祖堂、客廳、飯廳、庭院,都是平凡小人物的「家中一隅」,有著對家的眷戀和想像,尤其客家人在臺灣落地生根、起新居之後,無法隨意更動放有阿公婆(祖先牌位)的神聖空間,全宗族鄉親過年過節都要歸來廳下祭祀,象徵此處是生命的渡口。

除了寫實的空間之外,寫意的空間巧妙設計出「不同時空的對話」,劇本安排了正敘、插敘、倒敘交錯,傳達不同時期的線索,導演韋以丞提到,如何讓幾十個演員亂中有序,尤其是音樂歌舞劇最重要的「群戲」,大家同時站在舞臺上,人和人該如何相遇?他笑著說,有些觀眾特別喜歡看群戲!他先讓有經驗的演員來帶經驗稍嫌不足者,在不搶主戲的狀態下,知道何時開始和結束,最重要的是「打開耳朵聽」,不管是聽音樂、聽別人的臺詞、同時仍不忘做戲。一旦收掉熱鬧之後,舞臺上演員變少,除了演員的功力吸引觀眾目光,他也讓音樂慢下來,甚至消失,演員的情感表達更細緻清楚、做足做滿,觀眾亦能看見戲劇單純的本質。

 

混。音

作曲家顏名秀解構傳統客家八音的吹拉擊奏和人聲,下了另一劑魔法藥水!

先姑且不論使用哪種樂器,我最好奇的是音樂的起承轉合,如何跟著客家話的音韻走?顯而易見,當劇本給出故事骨架之後,她跟導演先進行詮釋與討論,將情緒化為音樂或聲音,尤其群舞和三位不同時代女性為主的段落,利用和聲左右情緒的高低起伏,加上不同的配器,表現輕鬆或沈重的氛圍,如銅管、鐵琴、鐘琴給人強烈的感受,幾小節的一陣瘋狂亂打,不用多言,必定是失常狀態;如果是弦樂,則能表現內心深處非常細微的觸動;也有相同旋律重複出現多次,用不同配器烘托情緒,合唱、不同聲部的和聲也是相同的道理。顏老師去年擔任「香絲‧相思」的作曲,相對來說,她覺得今年的戲更年輕、更具現代感,自由度高,為了客家話的音韻考量,五聲音階必定不可少,她放了三首南部客家獨有的曲調,像是比老山歌更久遠,更自由且不受節拍限制的「大門聲」、受到原住民影響的「新民庄調」,以及又稱美濃調的「大埔調」,有種乍聽之下的相似度,卻又藏進自己的新意,幾個「哪唉唷」的虛字與音樂轉折互相呼應,我也發現「天光」的幾個轉場,安排了押韻對仗的吟唱,在戲劇張力的鬆緊之間,鑲嵌進不同時代對於祖訓的解讀,具有「潛臺詞」的意義,不說破的弦外之音,七言四句的表現方式,的確會有距離感,隨著抑揚頓挫的人聲拉開,從基本客家曲調延伸展現豐富的層次,是本劇偷偷藏入的玄機。

至於語言的部分,雖然南部四縣客語與北部稍有不同,但是平上去入並無差別,從客家的日常生活出發,擅用隱喻與雙關歌詞,仍是忠於原始的基本結構。

 

深。客

演員注視著舞臺上的大我和小我,為表演澆灌神秘的本質,再次滴入一劑魔法調味料!

演戲之於演員,到底是怎麼回事?這次彩排的主要演員有2014年以客家電視臺《在河左岸》,得到金鐘獎最佳女配角獎的謝瓊煖,她擔任核心人物老春妹,明年五月則是集編導演於一身的徐麗雯主演,其他尚有客家舞臺上的熟面孔,如徐灝翔、黃紹彬、葉定華等等。故事提到1950年代的白色恐佈以及1990年代的美濃反水庫運動,相隔四十年的生命對話,對老春妹來說,挖出了心中的苦痛,這個引子其實並非處理兩則重大事件的對錯,而是被歷史巨輪碾壓的人們該如何自處,如何放下,再繼續向前?這就是舞臺劇的魅力,在有限的時間內引發觀眾的情緒,徹底地沈浸,再讓觀眾感受答案的多種面向,跟電影及電視最大的不同,演員活生生地在觀眾眼前,演一百次,就有一百種不同的詮釋,無法丈量出均等的情感濃度。

對演戲信手捻來的謝瓊煖說,由於自己的母語就是客語,當然義不容辭接下這齣戲,排演時讓她相當感動的是不論任何族群,臺灣女性的堅忍毅力是有目共睹的,雖以六堆客家故事為背景,講述的是臺灣的故事,也能引起非客家人的共鳴。其他像是音樂、舞蹈,幫助她很快融入劇情的情境,從北藝大畢業的她,舞臺劇是畢生最愛的表演方式,老師和同學們早已昇華為兄弟姊妹的情感,她藉由舞臺劇更認識自己、關懷別人,甚至用表演來表達出意見和聲音,這是她幸福的養分來源。

而飾演老春妹兒子顯宗的演員徐灝翔,則以俄羅斯劇作家契訶夫為例,說他筆下寫出了身不由己的小人物心聲,在夾縫中守護著僅有的幸福,「天光」用女性視角去看待承擔、血緣、愛情、寂寞……,三代女性彼此的誤會和對時代的解讀,終究在和聲中和諧地化解開來。

 

味。緒

客家人把味道稱為「味緒」(mi55 xi55),宛若情緒的鋪陳,記憶裡,封存了哪些味緒?即使過期,卻不願意放手,這是最後一劑魔法香料。

「天光」運用了六堆客家詩人曾貴海和利玉芳的詩作,以及陳永淘、羅思容的音樂創作,先淡雅地層層疊疊出花香、甜甜的愛情、濃濃的友情,再將搖籃曲用在喪禮祭儀中,製造反差,這是導演韋以丞的暗喻,如同剝洋蔥般,慢慢了解事實真相,他覺得透過各領域創作者重新解讀客家,撞擊出新的想法,這是一齣回到人的情感、摸得到溫度、聞得到味道的一齣客家音樂歌舞劇,如同一段豐沛的好客味緒:『薑絲細切炒大腸、筍乾醬油封豬肉、芹菜蔥蒜炒魷魚、鹹菜慢燉豬肚湯;正餐吃完點心來、花生粢耙裹白糖、萬丹紅豆燉老薑、慢熬半日煮甜湯』,把六堆客家的澎拜熱情,透過食物表現出來,相信無人能抵擋這樣的魅力!當然,『等濛煙散盡,有光个世界』就會隨之而來,一眨眼的時間很短,就如同劇情形容的,『一眨目,天大光咧,一眨目,就臨暗咧,一眨目,花開咧,一眨目,人老咧,啊~~人生有幾多個一眨目…….』

當樂聲響起,不妨輕輕移動腳步、看看那倒映人心的一池天光,遇見客家女性美麗的綻放。